细风如蛇一样的从墙头滑过,黑褐的尘土就悄无声息的覆盖了我的肩头。我毫无知觉的呆坐着,光阴流转的寂寞里,一抬头,我便看到了细风奔跑的样子,绰约而又极尽妩媚。直到它落在对面山坡上的那一片青竹林里,那青竹林就像一片浮动的绿色云彩,开始在我的记忆里晃动起来,由青变黄,从黄变白,最后模糊一片。
红丫就是从那青竹林里飘出来的一缕烟,极淡极轻,犹如梦魇。等她完全映入我的眼帘,我就清晰的看到一把沉甸甸的镰刀,那镰刀上闪烁的寒光,就如一面镜子,把红丫那娇小的面庞映得红彤彤一片。
哎呀,这红丫成牛犊了啊,一个人扛这么多的青竹,小心压坏了身子啊!
我很讨厌六婶的叫唤,那绵羊一样的叫声,总给人一种虚假的感觉,就如她给你的微笑,表面上洋溢的是一种阳光般的灿烂,而那阴影里埋藏更深的却是让人作呕的东西。我清晰的记得八岁那年,她和母亲就站在河坝上的那个渠头,母亲孱弱的身影,在她激烈的叫骂声中显得单薄而颤巍。后来我便看到那狭窄的稻田里的秧苗在那个炎夏开始枯黄,土地的裂缝越裂越大,直裂到我的心里,母亲就卧倒在床上,面色苍白。
我气愤极了,我爱我的母亲,我爱我的稻田,我爱我的白瓷碗。所以在那个风高月黑的夜晚,我扛了镢头把她家的稻田给糟蹋了一番。我已然记不清那时的状况了,我只记得那婆娘在我家门口哭闹过之后,母亲苍白的脸就愈显苍白了,她举了棍子在我后面像捉蚂蚱一样的跑着,从村头跑到村尾,然后就有哭声在村庄里面蔓延开来,幽怨而又哀伤。
我一直认为我的做法没错,虽然我让母亲难过了,但我却刨了六婶那个婆娘的地头,这也算是为母亲出了一口气。但我对六婶那个婆娘的怨恨还远不至此,她在我心里的形象就是一头发情的母狗,而此时她却柔声细气的对着红丫说话,让我搞不明白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红丫没有停下来,她扛着一捆青竹弯腰行走着,那滚圆的臀部就沿着拖得老长的青竹枝叶一路摇摆,一直摇到我的梦里,让我无法自拔。说实话,我喜欢红丫,自从那次在坡上放牛,我无意看了她那对雪白的奶子之后,她就常常出现在我的梦境里。而那对雪白的奶子更是如一对噗噜噜的鸽子,一直萦绕在我的生命深处,让我无法呼吸。
红丫大我六岁,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常常见到她背着一个竹篓子,在田野里四处游荡,精灵一般。那时候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天天要背个竹篓子,等到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她那竹篓子里装的不仅有猪草,还有生活和责任。
红丫就住在我家对门的那条小河边,我在那条小河里捉过鱼,洗过澡,也看到过红丫她奶奶那瘦弱的身影,那身影里常常藏着一个男孩,他就是红丫的弟弟小七。小七是个光蛋,别看他小,却长了一双爱偷东西的手,不是今天拔老王家的萝卜,就是明天拿李婶家的鸡蛋,可是村里却没有一个人骂他。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他掰我家的苞谷,我就领着我家的大白狗向他冲了上去。
杨小七,你是个小偷!
我没偷!杨小七红着脸道。
你没偷你手里拿的是谁家的苞谷?我嘲笑道,难怪你没妈,没妈的娃子都是小偷!
你才没妈,你才是小偷!……
后来我就和杨小七扭打在一块,从苞谷地一直打到青竹林里,我不知道杨小七是怎么了,那小子平时看起来软弱无力的,但跟我打起架来却跟豹子一样。他把我骑在身下,使劲的捶我的脑袋,我的鼻子就开始流血了,等我看尝到了那咸腥的味道时,我就忍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去的,但我却清楚的记得杨小七是被他奶奶拖到我家门口的。那时我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鼻子上塞着一团棉花,活像一个小丑。杨小七站在我家院子那浓绿的椿树荫下,她的奶奶数落着他的不是,可他却倔强的挺立着始终不肯跟我道歉。那时,我就看到他奶奶皱纹满布的眼角开始有混浊的东西在静静的流淌了。
事情的结局是在母亲的一顿饭菜里解决的。杨小七打了我却在我家混了一顿饭,我一直搞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总是那么的善良,我也不知道村庄的人为何面对杨小七的偷盗行为不理不问,直到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我听着父亲与母亲的对话,才明白了其中的一切。
红丫家庭特殊,小七还不懂事,也不要为那一点的小事,伤了邻居间的和气!
哎……
在母亲那一声长长的叹息声里,我开始了一场极为漫长的奔跑,在时光迂回的路途,我遇到了红丫。那时的红丫穿一身红白相见的碎花褂子,一双马尾辫极为乖巧的藏在脑后,只是她手里极细极长的青竹印在那褐黄的土路上,显得清新而又充满了活力。
红丫,你老拿着青竹干啥呀?
我找我妈,我妈走的时候,没有带走我和小七,却带走了一根青竹!我在找那根遗失的青竹!
我诧异的望着红丫,红丫就在那蜿蜒绵长的黄泥路上来回的奔走着。霞光漫天的黄昏,我没有看到红丫的母亲归来的身影,只有红丫那稚嫩的面庞在落霞的映衬下,显的更加动人了。
我忽然觉得红丫很好看,起码比那霞光要有韵味。而此时,红丫的身世,就像一幅素色画卷,缓缓的展现在我的面前。我看到一个魁梧的男子正背了喷雾器在稻田里打药,女人就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红丫,站在黄泥路上翘首唤着男人回家吃饭。
这样的景象,我亦然无法再细致的描述下去了,只是那男人回家之后便再没出来过,直到他的坟头生满了青草,我才明白男人已经不在人世了。男人是在打农药时中毒的,等他吃完女人为他做端来第一碗米饭,他就倒在了木桌前,口吐白沫。女人看着男人的样子,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只有流着鼻涕的红丫,傻傻的呆着,不知所措。
那时的红丫还不完全明白,自己父亲就这样去了。而她年轻的母亲,在她父亲死去的两年后,跟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了。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根青竹。
天黑,山上蛇多,拿一根青竹好走夜路!
这是女人对那个陌生男人说的一句话,红丫抱着弟弟躺在那张铺满稻草的竹床上,没有吭声,她想母亲虽然出去了,但还会回来的。直到我十二岁那年,我看着红丫满眸的泪水,我知道,她母亲再也不会回来。
十二岁的我依然喜欢坐在门槛看着对面那片在细风里浮动如云的青竹林,村庄里的青竹很多,山坡上,小河边,就连那危崖上也生满了一丛又一丛的青竹,翠绿而坚韧。而我却独爱这山坡上的这片青竹。因为我喜欢的红丫就是从这青竹林里飘出来的一朵云,生满色彩。
我对红丫的好感始于母亲的一番话,自从我知道了红丫的身世之后,我常常为这样的一个精灵感到惋惜。父亲早逝,而母亲又撇下自己的孩子和别的男人私奔,而红丫除了承受这些无谓的打击之外,还要照顾老迈的奶奶和年幼的弟弟,这让我忍不住的想去接近她,去帮助她。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在我十二岁的那年都发生了变化,我不可能再跟着红丫去放牛了,我也不可能再去帮她扛青竹了。因为我坐在门槛上听到了村庄的狗子都在狂吠,那狂烈的叫声上下跳跃,就像滚滚而来的雷声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这时母亲就出现了。
母亲是从地头回来的,我看着母亲肩上扛着的竹篓子,便问道,为什么那么多狗子都在叫唤啊!?
村里来生人了吧!
生人?是谁啊?
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啥!母亲不理会我的问话,丢下竹篓子就进屋里了。
母亲的话让我充满了好奇,我不知道村庄里来了什么样的生人。于是我就起身,开始沿着那蜿蜒的黄泥路一路打探下去。
王大爷,你知道村里来了什么生人吗?
不知道哩!
李大婶,你知道村里来了什么生人吗?
没听说啊!
……
所有的不知让我更加不安起来,难道母亲是瞎说的?这时我就在小路的土坎上遇到了杨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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