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晚,很晚了,萧致打来电话,声音异样,说:我失业了。
我笑骂他:你梦游吧!
他说:没有,是真的,我被解聘了。
我说:胡说,怎么可能?你也能被解聘,那我们早喝西北风了!
他说:你倒不可能,你在你们的地盘上。
听着不对,忙问:到底怎么了?
他说:不说了。我明天要回去了,给你说一声。就挂了电话。
一晚上我睡意全消。
萧致是我大学同学。很独特的一个,交往虽不多,可印象不错。
他少言寡语,独来独往,眉宇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忧郁,却坚毅自信,给人一种脱俗和孤高之感。平日里只知道他喜欢静静读书和埋头写作,是沉静和孤独的;后来系里举办交谊舞大赛,竟发现他还有风流倜傥潇洒不羁的一面;毕业晚会上他主持节目,又发现他更有应变从容热情奔放的一面。
毕业前夕在图书馆遇上,和他谈了很长时间的话,是想不到的融洽,像很久的老朋友。从没有听他说过那么多,侃侃娓娓,如涓涓泉流,又如江河泱泱——表达能力是那么好,知道的东西又是如此之多。
谈及毕业后的打算,他告诉我,不想教书,不想出象牙塔再进象牙塔,因为自己是一个单纯的人,需要跳到社会的大洋里磨练磨练。他说他最想进电视台做主持人,因为自己是个二重性格的人,太需要一个张扬个性表现才情的舞台。
毕业后就失去了联系,再见时已是八年后。去年暑假,他突然出现在我们县的教师培训会场上,笑着站在过道上向我招手。他说想着那天就能遇上我的。
原来毕业后萧致并没有如愿进入电视台,最后还是进了学校。他笑着说,自己总是太天真,家里既没钱又没权的,哪是想去哪就去哪的。又说,这都是命,就像当年的高考,平时语文都考120分以上,高考却只考了71分,要不也不会考了个三流的大学。
我问那怎么又会出现这儿。
他苦笑了一下:生活所迫呀。毕业六七年了,我们县的工资还是六七百,实在无法养家糊口。父母都是土里刨食的,多年来年年入不敷出,加上我又是上大学又是结婚盖房的,家里更是落了一屁股饥荒。现在弟弟上大学,只有我站出来了,呵呵,所以,就出来在私立打工了。
我遗憾地拍拍他的肩。他笑着回拍我,说:这就是生活,我活得很充实。
萧致应聘在我们县的一个颇有实力的民办学校——“先锋”代高三语文。
不久,就有零零碎碎的关于萧致的消息传到耳朵里。说他的课讲得非常棒,知识渊博又兴味盎然;说他的课特别受学生喜欢,常有别班学生翘课来旁听他的课;说他代课相当出成绩,尽管那两个班以前的成绩很差,他接上以后半个学年就开始遥遥领先;又说元旦时学校晚会他主持,风头盖过了我们县台的节目主持人;还说他们校长要出书,都请他作编辑呢……我说,这家伙真是风光占尽呀!
今年年后先锋学校高三早早就开始补课了。我没事就坐在他们教室后听了一堂课,萧致讲得是李贺的《苏小小墓》。一首二十几个字的短诗,他整整讲了一节课。他一会儿是个经验丰富的导游,带我们到了那千年古墓前——荒草凄迷、磷火飘乎、阴魂未散;一会儿又化身诗中人物——苏小小柔肠百转满眼幽怨,李贺才情四溢一怀悲愤;一会儿又成了评论家——从容睿智、冷静深刻、妙语连珠、点石成金。
课后拉他到附近的饭店坐坐。几杯酒下肚,话都多了。
我戏谑他:你该到大学当教授了。
萧致竟也不自谦:可不,我代过的学生从大学回来后,都说,“老师,我们的大语教授还不如您讲得好呢!”哈哈。
我说:是呀,你看,你现在不都像开讲座了么,学生不是全跑到你的堂上去听课了么?
听了这话他竟有些慌张,下意识地四下扫看了一眼,压低声说:可不要再说了,让别的人恨死我了——
夸张吧,有这么严重?
嗨-,校长都找我谈话了,说一些老师说,如果我再“招摇”他们就集体辞职!
我有些惊愕,忙说:喝酒喝酒。
那次小聚后又一直没有碰到过,每次我叫他来家坐,他总是说:不好打扰,再说再说。这是他的个性,我也不好强求。
高考成绩揭晓后,我特意看过他的成绩:县语文单科状元在他们班——136分;班均分、优秀率、达线率、总指数在全县68个应届班都名列前茅,而且远远超过我们县一中的任何一个应届班,甚至还有一些复习班。要知道他们学校可是三类生源呀,小子真是了不起!
这学年仅仅才一个月,还没有正式开学,高三也只是补课,出了什么事,萧致能被解聘?
第二天一早,我就起床,胡乱洗了洗,就赶去看他。萧致站在初秋的风中,灰头土脸地在等出租车。他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一个不大的铺盖卷,一小堆杂物,很不小的两大箱子书报。
我说:还真的要走?
他讪讪笑了,不自然地抬手擦了擦脸,点点头。突然发现,他手臂有伤,眼眶也是乌青的。忙帮忙给他装好东西,把他死拉硬拽到了家。
萧致一直什么都不肯说,只语无伦次地说,没事的没事的。晚上妻儿都睡了,他才讲了原委。
高考结束回家前,先锋主管高三的副校长来找过萧致,高度肯定了他的成绩,说,“萧致呀,下学期你代复习班。”可高三开课后宣布的他仍是应届班。
萧致说,复习班不复习班的,他倒不在乎,只不过是好出成绩点、学生乖点、奖金多点,应届生他也可以代好的。让他想不到的是,他行学生却不干。
好多没有达线的学生听说他代复习班,都纷纷来复习了,可是却是别的老师代课,他们就天天找校长、写信,极力要求换老师,言辞是越来越激烈。
学生们也找他诉苦,说那个老师讲的是那么那么糟糕。他还笑着阻止孩子们:不准说老师坏话,哪个老师也有他的优点、有他的一套方法,你们现在的问题是尽快地静心、接受并适应老师。
萧致说:其实这几年在外面跑,我已经学乖了。那个老师是本地人,又是个厉害手,和领导关系处得是鱼水融洽,同事们也是谁都惹不起,我才不想以卵击石自讨苦吃呢。
他说他那天亲眼见那位老师把几个学生叫到办公室,声色俱厉:‘谁以后再敢挑是非,我立马就能把他踢出这个学校!不信咱们走着瞧!’
我说,这简直一个女流氓呀!萧致苦笑着说,我却听出了指桑骂槐杀鸡儆猴。
后来他又无言了。我问,这臂上和眼上的伤?他又讪讪地说,没事的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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